(文/陈其 博士)
引 子
端详、翻阅着这本装帧精美、端庄素雅的《宋词选》,顿感赏心悦目,心情舒畅,以至不忍掩卷。
首先,令我感动的是黄宏荃先生(1925—2009)把中国文化的精华——宋词,用英文传递给世界读者的雄心壮志,对他致力于跨文化传播的抱负表示钦佩。其次,对本书策划者陈昌文博士的学识、胆略和见地给予高度赞赏。
本人不才,虽对中国和世界历史均有所涉猎,对中国文学史粗通,但对宋词只是一般的爱好和肤浅的拥趸。至于英文,虽在国外有过几年的学习生涯,并阅读过大量英文历史经典,用英文写过数量可观的课程作业,尤其是硕士和博士论文,终究还属半路出家,仍然停留在“半吊子”或“半桶水”的水平。
承蒙好友、曾经的同事、同行昌文博士之不弃、甚至是过度抬爱,鄙人虽屡次婉拒而不成,只得硬着头皮,斗胆接下“审读”这一艰巨任务。必须郑重声明,我的任务偏重技术性,而非学术性。人贵有自知之明,须老老实实做人,绝不可自我贴金。
逐字逐句的拜读过程,实际是一个学习、提高和升华的过程。从中,我看到译者和策划者的专业素养、宏大愿景和远大抱负。在两种截然不同语言系统的反复对照、转换和跨越中,拓宽了我的学术眼界,提高了我的文学修养,进一步领悟了宋词之美、对英文有了更深刻的感悟,对翻译学本身也有了更感性和理性的认知。
现代出版社新近推出的《英汉对照版宋词选》
一
中国的古典四大名著的英译工作,已有不少名家的著作问世。杨宪益夫妇的英文译本(A Dream of Red Mansions)早已远播海内外;沙博理(Sidney Shapiro )有《水浒传》( Outlaws of the Marsh,)英译本;还有赛珍珠的(Pearl S. Buck)《所有男人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水许传》);余国藩先生的代表作《西游记》(The Journey to the West)是第一个完整的英文全译本(共四卷);美国汉学家罗慕士(Moss Roberts )的《三国演义》(Three Kingdoms),是最著名的英译本。
然而,除这些古典名著,在中国古典诗词方面、特别是唐诗宋词方面的翻译大家,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其中,北大教授许渊冲是非提不可的人物。他是中国翻译界的泰斗,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他提出著名的“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翻译理论,追求在译文中再现原诗的韵律和意境。就风格而言,他追求韵体翻译,文字优美,极具创造力。他翻译了大量中国古代诗词,包括《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诗经》《楚辞》等。他的《李白诗选》《苏东坡诗词选》等都广受好评。杨宪益夫妇的译本《唐宋诗词选》也享有同等的地位。此外,叶嘉莹女士对宋词特别是李清照词句有十分精彩的译本。
20世纪80年代,解放军出版社曾出版黄宏荃先生的《英译宋代词选》(英文版Anthology of Song Dynasty Ci-Poetry)。1988年,该书参加了法兰克福书展,引起海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
不得不说,直至目前,对宋词的外文译著数量不多,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一个“难”字。
二、“蜀道难”
这个工程难度极大且是多维度的,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1.对译者的素质和学养要求极高。“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 一般人只得望而却步。真正敢于挑战的,大都必须兼具历史学家、文学史专家,语言学家(包括其分支音韵学)、英文专家——特别是对英国文学、英文诗学——有相当深入研究的学者。
2. 中国历史过于悠远,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特别是宋朝本身历史的发展变化,是我们理解宋词之魂的必要前提。北宋(960—1127)初期,社会相对稳定,城市经济发达,市民阶层壮大。词作为合乐歌唱的文体,在宴饮娱乐中迅速发展,题材多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柳永的词语言通俗,题材贴近市井。苏轼打破“词为艳科”传统,开创豪放词风,拓宽词的意境。晏殊和欧阳修,承袭五代婉约风格,语言精致,抒写士大夫闲雅生活,二者将词的创作推向雅化,但整体风格仍以婉约为主。柳永则拓展了慢词长调,面向市井生活。宋代文人的国家和社会使命感十分强烈,政治改革屡屡发生,范仲淹、王安石等人推动变法,部分词作开始融入社会关怀,但尚未成为主流。
1127年发生的靖康之变,是重大的历史事件,中国历史进入南宋时期(1127—1279)。宋室南迁,民族危机深重,引起词风的明显转型。题材重心,由男女相思、羁旅闲愁转向家国情怀和历史反思;风格从婉约清丽转变为豪放悲壮与婉约并存;语言特色也悄然变化,从典雅含蓄走向慷慨悲壮。如,李清照南渡后的词作,开始融入家国之痛,词风从清丽婉转转为沉郁苍凉,成为婉约词集大成者,她的《声声慢·寻寻觅觅》是不朽名篇。辛弃疾、陆游等则直接以词抒写抗金理想与悲愤,把“豪放派”推向高峰。特别是辛弃疾,融合豪情与悲愤,并善用典故,开创了“稼轩体”,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读起来令人热血喷张、心潮澎湃。
总之,宋朝产生的翻天覆地的事件、世风经历了急遽转化、上层文化被理学和心学统领,道家思想兴盛,市井文化繁荣。要把握如此复杂的背景,深刻准确反映宋词中隐藏的微妙情感变化,且把它转化为忠实原作并充满诗意的英文,谈何容易。
3.从中国文化的特质讲,它是农业文明的产物。古往今来,中国人惯于寄情田园,对山水草木、江河湖海、竹兰梅菊、鸟语花香,梧桐细雨,等等,不是挥毫泼墨,便是吟诗作词,以抒发人情冷暖,感叹世态炎凉,更擅长点评历史,褒贬故人。千古流传的宋词,更是时而细腻婉转、缠绵悱恻、百转千回,时而铿锵有力、气宇轩昂、直书胸臆。词人们以此浇胸中之块垒,倾心底之柔情,抒报国之壮志,吐桑梓之眷恋。
试想,能把如此高雅、精深、玄妙的文学形式,转化为英文,并保持同样的“美”,说是“难于上青天”,恐怕并不为过。
4.中国的人才选拔制度——科举制,在唐朝就已相当成熟。诗赋在唐代科举考试中地位极高,尤其是进士科。宋初沿袭唐制,进士科仍考诗赋,且其优劣常成为录取关键。欧阳修主张以文学才华取士,苏轼、王安石等均以诗赋见长。后来,特别是南宋时期,其地位虽稍有起伏,仍举足轻重。宋词的唯美境界在竞争中得到极限的升华。无数词作家在这方面的锤炼、揣摩、推敲,在争奇斗妍的过程中,把这种文学形式推高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这种境界,无疑把对英译的要求提高到无以复加的高度。
5. 中国的传统意识形态内容宏阔,宽广无边,深不见底。如果对中国历史、中国哲学思想史、中国宗教史了解肤浅,是无法理解宋词的深刻含义的。宋代理学,要求文人若想“治国平天下”,首先必须“诚意、正心、修身”,这便将人生的重心和努力的方向,极大地导向了对内在自我的审视和改造。这激励文人在任何境遇下,都去追求一种内在的、稳固的精神幸福,从而淡化对外部世界得失的执着。陆九渊心学,几乎将全部功夫都用于向内挖掘,去除蒙蔽本心的“物欲”,恢复心体的澄明。与唐代文人的豪放张扬、建功立业相比,宋代文人,尤其是南宋及以后,更显沉静、含蓄和内敛。他们的诗词中充满了对自我心绪的细腻捕捉、对人生意义的深沉内省。总之,宋代理学思想确实提供了一种强大的 “内向化的力量”,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精神转向,它将中国文化的焦点进一步引向了人的内心世界,塑造了后世中国人重视内在修养、强调道德自律的文化心理结构。这在宋词的创作中,无疑有深刻的影响。
总结起来,如果对中国历史、文学史,哲学史、宗教史不能了然于胸,对汗牛充栋的文献、国学经典、名句,典故、成语、儒释道思想杂揉一身的概念、思想与意象不能充分掌握,对其中表达的思想和情感的深刻、玄妙、精巧、虚实难辨和缥缈无边,达不到心有灵犀的感悟,是很难理想地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的。
三、 宋词的独特性
况且,宋词这种文学形式具有自己的鲜明的独特性。
词源于唐五代民间,最初是配合燕乐歌唱的歌词,多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花间词派奠定了词“婉约”“言情”的基调,内容多在闺房绣户之间,所谓“词为艳科”。词的音乐性是其精髓。词实际是“歌词”:词最初称为“曲子词”,是为既定的曲谱填写的歌词,每一个词牌(如《水调歌头》《念奴娇》)都有固定的曲调、节奏和格律。“倚声填词” 是其核心。词的音乐性是其生命线,决定了它的句式长短、平仄和押韵。
诗与词的关键区别,有所谓的“诗庄词媚”一说。尤其在“文以载道”的观念下,诗题材广泛,更倾向于表达严肃、宏大的主题,如家国天下、人生抱负、社会现实。风格偏于庄重、典雅。 词则起源于酒席宴间的娱乐唱词,早期多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个人闲愁。虽然北宋苏轼开创了豪放词风,拓宽了词的境界,但婉约始终是词的主流风格。
宋词还特别注重语言精美,修辞讲究:词的语言比诗更追求色彩的明丽、辞藻的华美和声韵的和谐。常用借代、比喻、拟人等修辞,使表达更加婉转含蓄。
因而,最大的难度在于,译者必须具备双重的诗意灵魂。一方面能深刻理解中文宋词的精髓,同时能用地道优美的英文进行诗歌创作,并在形式、意象、情感三者之间做出精妙的取舍与权衡。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四、不同因素对词人的微妙影响
还有一点比较微妙的地方,即宋词的风格还受到作者出身、性别、年龄、境遇等众多因素的直接影响,
就出身而言,晏殊是贵族出身。他是北宋太平宰相,一生显达,生活优渥。其词的风格,则婉约雅致,充满闲适与富贵气,善以细腻笔触写闲愁。我们熟悉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是以雍容笔调写时光流逝的淡淡哀愁,无激烈情绪,尽显士大夫的从容。而柳永是寒门文人,他科举失意后,流连市井,以填词为生,他的风格在于语言俚俗直白,贴近市井生活,多写羁旅与男女之情。他在《雨霖铃·寒蝉凄切》中,留下“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佳句,以萧瑟之景写离别之苦,情感浓烈,反映平民文人的真实情绪。
性别的不同对词作的立意、风格有明显影响。李清照是宋代最具代表性的女词人,是婉约派代表人物。她以女性视角观察社会,描绘人生。人生前期生活幸福,后期经历战乱流离,词风由原来的清丽婉约转向后来的沉郁苍凉,如《声声慢·寻寻觅觅》中的“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更以女性的敏感捕捉了诸多细节,如“梧桐更兼细雨”,愁绪层层递进,常人难以企及。苏轼的豪放,与性别和背景紧密相连,他是士大夫文人,历经宦海沉浮却豁达超然、苦衷作乐,开创了豪放词风,题材广阔,意境宏大。其千古名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以男性雄浑笔力咏史怀古,展现士大夫历史纵深感的代表作。
随着作者年龄的增长,词风也会随之变化。青年时期的辛弃疾,热血主战,词风激昂。如“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充满收复河山的豪情。人到晚年,他壮志未酬,词风悲凉中见诙谐。如“却笑人间举子忙,功名戏我我戏功名”,在自嘲中透露出沧桑。宋元之交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是年龄因素影响的最好诠释:“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他以“听雨”为线索,通过三个时空的对比,勾勒出从风流少年到孤寂老僧的生命轨迹,暗含时代崩坏的痛楚,被誉为“宋词中最凝练的生命史诗”。
某些文学评论家的概括是极其精确到位的:
宋词的魅力正在于其与创作者生命的深度绑定:一系列复杂因素的相互交织,使得宋词成为映射个体生命与时代精神的艺术结晶。
五、“意象”转换是最大难点
首先,是中文特别是宋词中充满玄妙的“意象”。
其实,说到底,这还是汉字的特点使然,而对汉字和汉语的高度把握是理解和欣赏宋词之美的前提。
汉字,作为种视觉符号系统的核心魅力,具有“以象见意”的美学功能。汉字的六大构造法则(六书),是古代学者对汉字构造规律的总结,主要包括:.象形、 指事、会意、形声、转注、 假借。
“意象”指的是汉字通过其形象来表达意义的功能。这种功能不仅仅是简单的图画,而是一种高度凝练、富有象征性和启发性的“意象”创造。它让中文在表意的同时,自带了一层画面感、故事感和哲学意味。当这些充满意象的汉字组合成词、成语和诗句时,所产生的美感是神奇的。它构建的不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而是一个动态的、可感知的意境。
比如这个“愁”字,由“秋”和“心”组成。“心上之秋”即为愁。秋天草木凋零、天气萧瑟,这种自然景象与内心的悲凉感完美契合,意象极其丰富。
再如词语“江南”,江:从“水”,给人以绵长、浩瀚之感。 南:不仅指方向,在中国文化中常与温暖、湿润、富庶相关联。 “江南”二字的组合,无需多言,一幅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吴侬软语的画卷已然在读者心中展开。其实,我在书写这两个字的一笔一划时,就已看到一种意境的浮现。
再看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这句诗是汉字意象美的巅峰之作。“大漠” 的辽阔荒凉、“孤烟” 的孤独垂直、“长河” 的蜿蜒无尽、“落日” 的圆润温暖。 这些意象的组合,构成一幅生动的边塞画卷,画面感、孤独感和崇高感油然而生。中国人常说“书画同源”,我突然想加一句“诗书画一体”。
“梧桐细雨”四个字,给人一视觉、感觉、触觉和听觉的融合,
营造出寂寥、忧伤、凄清的境界,与其说是悲凉,不如说是凄美,这简直就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忧伤之美”。
总之,汉字的“以象见意”功能,赋予了中文一种独特的美学价值:产生了视觉美、含蓄美、意境美。多个意象字词组合,能瞬间构建出复杂、深远的情景和氛围。
再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李清照给我们的词句:“人比黄化瘦”。“瘦”字是词眼,一个偏旁,里面躺着一位病态的老叟。这个“瘦”字,并非只因秋寒,而是因为无法排解的相思之苦。是愁绪让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以致形体消瘦,甚至比秋日的菊花还要纤弱。这种因情而瘦的意象,将无形的、内心的愁苦,化为了有形可见的、触目惊心的形象,极具感染力和冲击力。因此,这句词不仅仅是说自己瘦了,更是将外在的形态、内在的品格和深沉的相思三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千古流传的经典意象。
“黄花”二字,在英语中无非用“yellow flowers”, 顶多联想到更具体的菊花(chrysanthemum)。但在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中,“黄花”基本上就是菊花的代称,并有具体的意象和联想。在李清照之前,文人墨客早已用“黄花”指代菊花。而“黄花”二字在映入中国读者的眼帘,头脑中会立刻产生一种特定的意象,产生一种微妙的联想,涌起一种特殊的情感,形成一种别样的心境。其玄妙之处,很难用语言表达。
继续展开下去,“人比黄花瘦”的寓意又何在?这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其寓意和精妙之处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外形上的比拟:极致的清瘦与憔悴。菊花花瓣细长,形态纤弱。词人将自己因思念丈夫赵明诚而憔悴不堪的身形,与在秋风中摇曳的瘦削菊花相比,形象地写出了自己的“瘦”。 但在感官上, 这种“瘦”不一定是病态的,而是一种清雅、文弱的瘦,充满了文人的审美情趣,展现了高洁与孤寂。
文化背景的不同,可能是外国读者遇到的最困难的障碍。比如,苏轼的词作《浪淘沙·赤壁怀古》对外国读者而言,有很多理解难点,
先看原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首先,就是历史背景的陌生。词中涉及中国的三国时期(公元220—280年)的历史事件,特别是“赤壁之战”和东吴名将周瑜(“周郎”)。外国读者若不熟悉这段历史,就难以理解“三国”“周郎”“小乔”等典故的深层含义。
其次,文化意象的转换。如“浪淘尽”暗喻历史长河的筛选,“羽扇纶巾”体现儒将风度,“樯橹灰飞烟灭”象征战争溃败。这些意象在英语中虽可直译,但其文化内涵可能会弱化,甚至丧失。
再者,诗词意境的传递。中文原词通过“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等排比句式营造壮阔画面,而英语的语法结构可能难以表达应有的气势。
宋词中引用春秋战国典故的现象非常普遍,这些典故不仅增强了词作的历史厚重感,更通过历史镜像与当下情感的呼应,深化了艺术表现力。但不得不承认,它们的频密出现,无疑增加了英译者的精力和负担——必须不厌其烦地加以解释。
六、“音韵美”的转换与传达
对中国译者来说,最大的难点在于—要符合英文诗的基本特点,体现出英文词句的“美感”。
把宋词的美转化为英文,首先当然要保持原意思,还要关注外国读者的欣赏习惯。英文诗的特点可以从形式与内容两个层面来理解。
首先,英文诗拥有非常丰富和独特的美学特点,与中文诗相比,其核心在于对“音” 的规律的追求,并在此基础上构建意象和情感。 对韵律的把握中,押韵应当也是基本的要求:诗句末尾单词的元音和辅音发音相同或相似,形成回环的美感。
其次,英文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其节奏,被称为诗的“心跳”。它通过重读音节和非重读音节的规律性排列来实现。这种规律性的单位称为“音步”。常见诗行长度是根据音步数量决定,如五步抑扬格:一行有五个抑扬格音步,这是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和戏剧中最常用的格律。
再者,在外在形式上,要考虑对诗行与诗节的把握。诗歌的每一行,可以按音步数量分类,也可以按是否有韵脚来分类。诗节则由一组诗行构成的结构单位,类似于散文的段落。英文诗还有许多经典的固定形式,对行数、节数、韵律、节奏有严格规定,十四行诗是最著名的形式之一。
当然,鄙人对英语诗素无研究,这些皮毛小常识的介绍,纯粹是现买现卖,大有班门弄斧之嫌。在这里,我只是想说明:当译者把优美的宋词转换为完全不同的另一套语言系统时,还希望读者能感受到英语诗的外在形式的基本范式,以及与其内在灵魂“心跳”的吻合,从而满足他们的审美习惯。不难想象,这个工作是何其艰辛和繁重。
结 语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上述列举的所谓的“难”,其实就是想反衬出黄先生的水平、自信和雄心。
黄先生的最大贡献,也是他超出前人的地方,是采取了英汉的一一对照。目标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可以同时在对比双方的语言中,体会到两种语言各自的美。他在这方面作出极大努力,努力保持宋词之美,并用英文的诗意传达给读者,特别是对不同层次的外国读者。
黄先生在1988年的《英译宋词选》中,运用了篇幅巨大的副文本,包括前言、简介、注释。全书共有305首词的主体译文,还有近5万字的英文“导言”和20多万字的1281 条的英文注释,这在译作中是非常独特的。它们为读者搭建起理解的桥梁,提供了必要的背景知识。导言回顾了宋代兴亡的历史,简述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发展过程,并将婉约派和豪放派两大主要流派的的形成过程,两派的不同特质,以及诗与词的主要区别进行了清晰的概括。
此外,黄先生还注重利用“注释”给以读者适当的历史背景的补充,正如昌文博士介绍的:
全书1281条注释中,通过补充历史事件(如“靖康之变”)、社会风俗(如“寒食节”禁火习俗),将词作还原为宋代历史画卷的组成部分,增强文本的历史厚重感,也避免了因文化缺省导致理解偏差通过这种大篇幅独特的“导言”与“注释”,又以诗化阐释增强跨文化可读性。这种文本策略不仅弥补了语言转换中的文化损耗,更将宋词英译提升为兼具文学审美与学术深度的文化传播实践。
黄先生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在对每一个作者的作品的中英对照的注释中,首先介绍作者的生平,如对李清照的出生、家境,婚姻,丈夫赵明诚对她的影响,特别是丈夫死后,金人进犯,被迫南渡后心情的变化,做了充分的铺陈,使读者得以准确把握她的心境,进而进一步去理解其词句的感情色彩。
再者,对词句中的典故,他注意提供出处。比如“青梅”,他介绍道:这个典故源于李白《长干行》中的“妾冷初藉额.折花门前剧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另外,对“一剪梅”,他注释道:词牌名,得名周邦彦词之起句“一剪梅花万样娇”。他对词牌“醉花阴”的注释,还补充了如下内容:据传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极为喜欢这首词,闭门三天写了五十首词。赵明诚将自己的词和李清照的词句混在一起交给友人陆德夫看,陆德夫认为这几句最佳:“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而这确为李清照所写。
对词句中的地名,他也认真加以注释,提供出处,如“三山”,指出它出自《史记》的记载:“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在渤海中,有神”。再如,中州“指汴京沦陷前的繁华时期。汴京在今河南开封,河南古称中州”,并进一步解释到:“这里,词人是在叹息故国过往的荣耀”。
在黄先生1988年遗作的基础上,策划者和目前的英汉语对照译本,对原著的结构和体例做了更加合理的重构和调整。首先,是把原来英译版“导言”和“注释”部分翻译成汉语;其次,花费巨大精力,找出并查核了与1988版中相对应的355首宋词的汉语。第三,“为方便读者,打破[1988版]英译本的编排结构,把原来集中位置于篇尾的1,281条注释,按照所属词作,归于每首词作之后,并重新编排。 第四,“导言”部分则按英文的六个部分编排英汉对照。最后,检查改正了1988版中的某些疏漏之处。
对黄先生的翻译成书过程,我以他对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为例,来体会他工作的艰辛。
我们先看中文原文。首先,要了解其历史背景与作者心境。辛弃疾写此词时已经66岁,南宋朝廷正筹划北伐。他深知军务关键,但因主和派排挤未能得到重用。作者词中既有对国家的忠诚与担忧,也有对自身遭际的悲愤,堪称一曲英雄暮年的豪情悲歌。
请看此词的原文: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再看黄先生的英文译文:
Yong Yu Le
--Thoughts aroused by the historical remains of Beigu Pavilion in Zhenjiang
Eternal mountains and rivers...
Where can I find
The hero Sun Zhongmou?
O no, nowhere.
The dancing pavilions are all there,
Yet their romance is gone
With the winds and rains.
In one of the humble lanes,
Amid the grass and trees steeped in sunset,
Stands the house where Jinu once lived.
Here methinks I see
How under the imperial command
Iron horses and golden spears
Like tigers' thunderous roars
Swept across the boundless plain.
His successor, however, --Yuanjia his reign title--
Rushed headlong into deifying the Wolf Mount,
Awarded him only the hasty retreat from the north.
Forty three years have gone by since I came to the south.
When I lift my eyes, it seems the beacon fires
Were still burning along the road toward Yangzhou
.Alas! how can I bear the sight of the crows
That flock beneath the Lynx Temple, to peck
The alter refuse, while the ritual drums
Are beating incessantly?
Now who would trouble to enquire
If Lian Po, being so old,
Still eats much?
为了读者,特别是外国读者理解方便,黄先生必须做不厌其烦的解释,使他们理解,词人通过追忆与镇江(京口)相关的历史人物(孙权、刘裕)及其功业,对比南宋朝廷的苟安与无能,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同时抒发了自己虽年老却仍渴望报国的豪情与无奈。
如果我们逐句解析,“千古江山……雨打风吹去”一句,暗含着孙权之叹:慨叹像孙权(孙仲谋)那样能与曹操、刘备抗衡的英雄已无处可寻,曾经的繁华与功业早已被历史风雨冲刷殆尽,以暗喻手法,影射南宋缺乏力主抗金的英主,朝堂享乐苟安,未能继承英雄遗志。再看“斜阳草树……气吞万里如虎”这句,转写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他出身贫寒,曾在此地起兵,率军北伐收复中原,气势如虎,赞扬了刘裕的勇气。 “四十三年……烽火扬州路”,是他个人的记忆。他1162年南归至1205年写此词时,恰四十三年。他回忆当年在烽火弥漫的扬州地区抗金的经历,暗含时光流逝而中原未复的痛心。这一句“可堪回首……一片神鸦社鼓”,描写了现实的悲凉---描绘江北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祠庙,象征着异族统治)前香火旺盛的场景,暗示百姓已渐忘国耻,安于异族统治,表达对南宋丧失民心的忧愤。最后一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中国百姓相对熟悉的词句,借老将军廉颇年老仍渴望报国的典故,表达自己虽年迈却壮志犹存,同时悲叹朝廷无人重视他的抗金之志。
这首词里典故密集,层次丰富,全词引用孙权、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廉颇等多处历史典故,将个人感慨与历史兴衰交织,深化了怀古伤今的厚重感。
从此词的翻译和一系列的注释,看到黄先生在三方面作出的巨大努力:(1)努力把作者的报国之志和其中的悲壮美用英文传达给外国读者;(2)把宋词的音乐性与英语诗的韵律“心跳”尽量地吻合;(3)把原词中的历史、典故、地名尽量给以详尽的注释,努力扫除外国读者的理解障碍。
总之,黄先生和策划者、责任编辑、责任印刷、装祯设计的集体努力,以巨大的热情、认真的态度、高度负责的精神,奉献给广大读者一部足以载入出版史册的优秀作品,值得各个层次的中外读者阅读、欣赏和收藏。
经历了这惮心竭虑的艰苦付出后,我试以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的中的词句作为此篇拙文的结尾。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黄先生的译文很有特色,简明而准确:
I roam far and near to find one,
But in vain.
I turn my head,
Alas! she is seen
Amidst the flickering lights.
在此,我只是想表达一种心境:经过长期的艰苦努力后,感到实现了某种突破,从而产生豁然开朗的心境。所有参与者,尤其是译者和策划者在完成这一巨大工程后,大概都会产生一种释然和超然的满足感。就连我这个“技术性审读”,通过仔细拜读艰难过程中产生的愉悦,感受到某种“境界”的升华。
2025年秋 北京

由黄宏荃编译、陈昌文策划的《英汉对照版宋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