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昌文博士）
黄宏荃教授《英汉对照版宋词选》
Anthology of Song DynastyCi-Poetry ( English-Chinese)《英汉对照版宋词选》终于在黄宏荃教授诞辰100周年前夕的2025年9月得以面世。这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对外传播无疑是一大幸事，对翻译学学者、海内外的宋词爱好者、海内外汉语学习、汉语教育工作者以及英语学习者来说，也是一大福音。对黄宏荃教授遗孀、中国人民大学明白君教授而言，多年来一直想出版黄宏荃先生英汉对照版宋词选的努力终于得以实现。
一、英译宋词之艰难
《英汉对照版宋词选》出版不易。首先，英译宋词就是异常艰难的工作。1933年伦敦约翰·默里（John Murray）出版社出版《风信集：宋代诗词歌赋选译》（The Herald Wind：Translation of Sung Dynasty Poems, Lyrics and Songs）一书。《风信集》收录、翻译的并非全是宋词，不过，其79首中宋代词作有60余首，涉及的词人有温庭筠、李煜、晏殊、欧阳修、柳永、苏轼、秦观、黄庭坚、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共计26人，基本涵盖宋代有影响力的重要词人，可称之为首部英译宋代词集。自此，英语世界有了第一部词作英译本。与英译诗作相比，与1815年由英国汉学家马礼逊翻译的唐诗英译诗篇相比，宋词英译晚了一个多世纪。
与唐诗英译传播的繁盛相比，宋词的译介不仅起步较晚，且译者很少。这种现象出现的个中原因虽很多，但词作比诗作更难以英译一定是其较少译介的重要原因。正如1935年第3期《太平洋事务》（Pacific Affairs）中所言，“通过另一种语言再现一首词，完全保存其丰富的意象与声响，几乎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相比诗这种更为常见的中国诗歌形式来说，词更难以被翻译。”
正因为英译词作之难，自第一本英译词作本面世至今近一个世纪，英译词作的人很少，系统翻译宋词的人更是寥若晨星。英译宋词需具备渊博的知识，超强的语言转换能力，更需要巨大的勇气。黄宏荃先生面对词作翻译难题的挑战，以超人的毅力和勇气系统翻译宋代词作，首次以英语完整呈现宋词的语言美与意境美。
二、黄宏荃的译本特色
黄宏荃先生翻译的宋词基本上是依据胡云翼的《宋词选》翻译的，但比原集多十余首，共305首，包括“导言”“注释”中的完整诗词，则共有355首。其译本别具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大篇幅的独特“导言”和“注释”的文本构成
《英译宋词选》不仅有305首词的主体译文，还有近5万字的英文“导言”和20多万字的1281条的英文注释，这在译作中是非常独特的。
在《导言》中系统梳理了宋代兴亡的历史；简述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发展过程；勾勒了婉约派和豪放派的形成过程及诗词文化特质。整个“导言”读起来让人着迷，委实“是一篇极好的论文”。
全书1281条注释中，通过补充历史事件（如“靖康之变”）、社会风俗（如“寒食节”禁火习俗），将词作还原为宋代历史画卷的组成部分，增强文本的历史厚重感，也避免了因文化缺省导致理解偏差。
通过这种大篇幅独特的导言与注释，构成的文本翻译体系，实现了单一词作翻译文本所不能实现的目标：既以学术性注释还原宋词的历史文化语境，又以诗化阐释增强跨文化可读性。这种文本策略不仅弥补了语言转换中的文化损耗，更将宋词英译提升为兼具文学审美与学术深度的文化传播实践。
2.运用“心译”翻译方法。译者需将宋词的语言、意象与情感内化为自身思想体验，再以英语进行艺术再创作，突破字面束缚以传递深层意蕴。也就是“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强调译者需深入理解原文本的文化语境与情感内核，再通过创造性转化，实现与目标语言的诗学融合。前一过程是进入角色，后一过程是写作，译者把这样的译法取名“心译”，以区别于“意译”和“直译”。
3.努力译诗如诗，建构对仗韵律。英国著名翻译家约翰•德莱顿曾提出“诗人译诗”的主张，郭沫若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出“诗人译诗，以诗译诗”。他认为，诗是有一定的格调、一定的韵律的，如果这些一律取消，那么译出来的诗就毫无味道。然而，把诗词的意思完整准确地翻译出来，已然不易，再要符合诗词的形态呈现，这不仅需要译者具备较高的语言水平，还需要译者对诗词平仄押韵的节律对应、句式的平衡对仗等有很高的诗词修养。
黄宏荃先生在其译作中，在不影响原意传达的基础上，尽可能顾及诗词的格律、节奏。正如冯全功教授所说，黄宏荃在其词译中添加一些小品词以创造句式对仗工整之感，增强译文的节奏美。此外，还添加诸如“when”“how”“in”“like”“here”之类的词汇以形成语间对仗，与原文意象完美融合，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意美与形美的平衡。
需要说明的是，黄宏荃之所以能在翻译中努力译诗如诗，建构对仗韵律，与其具备丰厚的诗学素养有关。他自己本身是位杰出的诗人，其诗集《溪山晓唱》留下一千多首诗词。他既是一位诗人，还是诗集编纂和诗词研究者，20世纪80年代，就出版了《湘西两黄诗》《黄道让诗初探》。黄宏荃出身湘西文化世家，不仅他自己是诗人，其曾祖父黄道让、父亲黄右昌等都有大量诗作存世，现代出版社出版的《湘西名家诗选》则是其家族三代诗人的部分诗词合集。有趣的是，黄宏荃先生的远祖是黄庭坚，其后裔中的一只由江西迁往湖南西北部定居。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文化现象，似乎这种诗学的基因也是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黄宏荃教授《英汉对照版宋词选》
黄宏荃的译作既再现宋词的语言艺术，又激活英语诗歌的表现潜能，为跨文化诗学对话提供了重要范例。其译作与翻译理论近年来逐渐引起学界重视，如有学者对其“心译法”展开专题研究，探讨其方法论对当代翻译学科的启示。从另一侧面，展现了黄译宋词选的独特魅力及其译作范本价值。
三、英汉对照版宋词选的独特价值
1988年解放军出版社出版了英文版的黄宏荃《英译宋代词选》，当年参加法兰克福书展，引发海内外学界对宋词美学价值的关注。本次《英汉对照版宋词选》的出版与单纯英文版相比，呈现有如下特点：
1.语言与文化的双重呈现。英汉对照版通过中文原词与英文译文的并置，既呈现了宋词原有的平仄、押韵等语言特色，又通过翻译策略在英语中重构节奏感，保留了原文的韵律与意境。纯英文本可能因语言结构差异丢失对仗、双关等修辞手法，导致意境简化。读者能通过对照版更清楚、更准确地理解其词作的含义，避免单纯看英语版而产生的对词义的理解偏差。
2.文化背景的深度阐释。英汉对照版通过词人生平、历史背景及典故注释，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词作的情感与历史逻辑。英文版一定程度上简化了文化信息，削弱词作的历史厚重感。英汉对照版更适合希望深入理解宋词语言艺术与文化内涵的学习者。
3.读者学习更加便利。英汉对照版便于读者进行语言对比学习。中文母语者可借助英文译文学习如何用西方语言表达古典意境，英语读者则能通过中文原文理解文化逻辑。读者也能领略英汉对照版展示的翻译方法和翻译技巧，帮助学习者掌握跨文化表达的平衡点。
4.读者面得以很大拓展。英汉对照版宋词选通过双语呈现，显著扩展了以下读者群体：
国际读者及英语母语者。对照版通过精准的语言转换和注释，降低了英语读者理解宋词文化内涵的门槛。帮助英语人群跨越文化差异，能直观感受宋词美学，突破了传统宋词受众限于中文古典文学爱好者的局限，实现了文化传播与实用功能的双重拓展。
中国英语学习者。中英文对照形式为语言学习者提供了双重价值：既可通过赏析宋词原文，又能借助译文提升英语表达能力。学习宋词、英语，一举两得。
文学与翻译研究者。译本中采用的翻译策略和翻译方法，为翻译理论、跨文化传播等领域的研究者提供了显现的案例分析素材。
四、《英汉对照版宋词选》的编辑特色
《英汉对照版宋词选》是在《英译宋词选》基础上翻译、编辑而成的，其编辑特色如下：
1.把英译本中的“导言”和“注释”部分翻成汉语。因为找不到英译本中这两部分内容的汉语底本，抑或黄宏荃先生当年直接用英语写成，根本就没有这两方面的汉语底本。
2. 以胡云翼《宋词选》（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为基本，参考其他已出版的相关图书，找出并核查与英译本中相对应的355首宋词的汉语。
3. 为方便读者，打破英译本的编排结构。把原单独集中置于篇尾的1281条注释，按照所属词作，归于每首词作之后，并重新编码。《导言》部分则按英文的六个部分编排英汉对照，而不是把汉语置于整个英语导言之后。
4. 由于中英文语言表达的差异性，我们为了表达更加完整，便于读者理解，本书中英文对照注释中，有些地方不完全对应。在表达注释中的典故时，尤其如此。
黄宏荃教授《英汉对照版宋词选》
本书的出版，凝结着诸多人士的智慧与辛劳。正因为他们的辛勤劳动，才使本作品能更完美、及时地呈现给读者，让读者更好地领略宋词翻译的美，让宋词的精神内核得以更好地跨文化传递。
陈昌文
2025年11月于北京
作者简介：陈昌文，安徽庐江人，苏州大学历史学博士。先后担任过高中英语教师，安徽巢湖复合肥厂副厂长，江西人民出版社编辑，教育部课程教材研究所副研究员，人民教育出版社副编审，现代教育出版社社务会委员、高等教育研究所常务副所长、教育教材分社社长，现任现代出版社教育学术策划中心主任，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理事。